方有富:盟誓今生

发表时间:2021-12-13 14:35作者:白仲才

宁洱县是“新中国民族团结和民族工作第一碑”的诞生地。1951年元旦,普洱区26个民族的34名民族头人和代表到北京参加国庆周年观礼回到宁洱,在召开宁洱专区第一届兄弟民族代表会议期间,组织出席会议的48名代表按照佤族习俗,举行剽牛喝咒水盟誓立碑,立下了“一心一德,团结到底,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誓为建设平等自由幸福的大家庭而奋斗”的铮铮誓言。这是见证新中国民族团结进步的重大历史事件。现在普洱民族团结誓词碑放置于普洱市宁洱县民族团结园内。从此,民族团结、亲如一家不分彼此的理念世代相传。


方有富是普洱民族团结誓词碑的签字人之一,生于1930年,卒于2017年12月30日,享年87岁。他既是普洱民族团结誓词碑诞生的见证者,更是普洱民族团结誓词的坚定践约者。


我第一次对方有富老人进行采访,是在2003年的秋天。


当我们进入普洱哈尼族彝族自治县凤阳乡谦岗村委会蚂蟥田村民小组时(2007年1月普洱哈尼族彝族自治县更名为宁洱哈尼族彝族自治县),不禁被这个哈尼山寨独有的灵秀所感染。时值稻谷收割时节,田野金黄一片,梯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弥漫着清香;山地里包谷葱郁,一条清澈的小溪把寨子割成东西两半,与小溪呈垂直角度的谦岗河由南向北蜿蜒流淌。点缀在青山间的房舍炊烟袅袅,一幅恬静的山水田园画卷铺展眼前。


方有富老人的家位于蚂蟥田西侧寨子中央,我的第一印象是房舍整洁。四周果树相拥,庭院一侧的佛手瓜棚扎实安稳,从一些细微之处可见方有富老人是个有心和富有见地之人:厨房门边的墙壁上悬挂着老人书写的“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纸牌。


而他和我们打招呼的方式更具人情味:“不过意你们啦,大老远的来看我。”“请坐,请坐!家窄人心宽!”几句贴心的话语,让我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于是我们就像在自家家里一样,喝着老人泡开的茶水,和老人一家寒暄着。这是一户典型的普通哈尼人家,老人共生养了四男一女,全部成家了。在访谈中我们得知,今天老人一家正准备下田收割稻谷,知道我们要来,所以还没有下田。


方有富老人生于1930年农历3月13日,在我第一次采访那年满73岁,头发和胡须全白了,而且白胡须留得很长,展露出一种哈尼族的长者风范。他的目光虽没有了当年照片上的犀利,皮肤不再那样光洁,腰也略显佝偻,但老迈的身躯掩饰不了他那爽朗的笑声和豁达的性格。


他开口之初,还用右手撸撸长长的白胡须,然后才对我们提的问题娓娓道来。他的叙述有章有法,语言流畅,全神贯注的神情和沉稳有序的讲述把我们带回到50年前云南边疆错综复杂的风云际会之中。他的表情时而紧张、时而舒展,情绪时而低沉、时而激昂,讲到细微之处,还动用了身体语言,如讲述剽牛时拿剽枪的姿势,拉勐剽倒牛后的狂喜,喝咒水的细节,红场上人群的欢呼,当地群众和党政军领导竞相赛歌的情景……那种专注和全身心的投入,仿佛昨日再现,让人肃然起敬。


方有富老人的一生是辉煌的,同时也是苦难的,在辉煌和苦难之间徘徊,造就了他敢为人先的胆略和坚忍不拔的性格。


以下是我采访到的他一生中辉煌的历履——


1950年前在地方当民兵;


1951年元旦,参加普洱区第一届兄弟民族代表会议,主席团成员,会后,在民族团结誓词碑上签字;


1951年5月入伍,在勐腊服役。在部队期间任过文化辅导员,在部队教授文化识字课;


1954年2月17日,获得全国人民慰问人民解放军代表团赠纪念章;


1957年2月1日,获得云南省人民委员会、昆明军区慰问边防部队代表团赠纪念章;


1957年6月24日,提拔为中尉排长;


1957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1959年1月,出席云南军区政治部召开的云南军区积极分子大会。


……


在以上流水账一样的履历中,我们看到了青年时代的方有富走过的历程,他的这些经历,验证了在那个特殊的岁月里他所走的每一个脚印的坚实程度。


“在部队的那几年,是和平建设的年代,民族团结,边疆稳固,没有打过战,主要任务是支援地方建设。所以我在部队学会了石匠活,木匠活,泥匠活,电工活。”老人爽朗的笑声,自嘲而不失幽默和自豪。


1963年10月,正在部队大展宏图的方有富,被家中三天一封的“鸡毛信”拽回了哈尼山寨。兄长自幼瘫痪,年迈的父母重病在身,使这个有着远大抱负的哈尼汉子不得不放弃了军旅生涯,复员回到了蚂蟥田。但孝子的归来,没能挽住双亲离开的脚步,三天之内,苦难而恩爱的二老相继辞世,伤心欲绝的退伍军人把生活的重担扛在肩上。


从部队回来的方有富,极不适应单调乏味的山寨生活。当时的蚂蟥田,村舍都是茅草房,没有电,不通公路,哈尼人还在原始落后的生产生活方式下过着艰难的日子。“何不利用在部队学到的手艺造福蚂蟥田?”这个大胆的想法让他兴奋不已。于是,他走家串户游说动员,凭着他在当地哈尼人中具有传奇色彩的光环,踊跃者众多。村民们在他的带领下,在水流湍急的谦岗河上建起了小水电站。没有专家设计,他自己设计,没有建设资金,群众投工投劳。经过村民们日以继夜的苦干,几个月后,夜幕笼罩下的蚂蟥田的村舍窗户间,一抹抹黄色的亮光直透窗棂,划破黑寂的夜晚。


蚂蟥田的哈尼人向来居住在盖茅草的土毡房里,低矮沉闷。建设小水电站的成功让方有富改变家乡面貌的构想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这一次,他决心改良蚂蟥田哈尼人居住的房舍。也是照搬建设小水电站动员哈尼人的老办法,他动员群众办起了烧瓦场,自己设计了房舍的木制梁架结构,并着手帮助蚂蟥田哈尼人盖起了宽大结实的“插刹瓦房”。几年下来,蚂蟥田家家户户是“插刹”,传统的蚂蟥田更换了门庭,旧貌换新颜了。


老人的讲述,几次被儿媳的问话打断。缘由是家中请工收割稻谷,因为下雨,儿媳们拿不定主意是否继续下田收割稻谷,因而多次请示老人拿主意。


方有富老人手一挥:“别问我,我管不了啦,你们自己看着办!”

显然,方有富老人的地位依然主宰着这个家庭的生产和生活。但他说管不了啦。是的,在他看来,对家里真的没有做太多的事。他做的事,是蚂蟥田哈尼人的大事,他从来不当什么社长或者村民小组长之类的职务,但他却做着社长或者村民小组长做不了的事。已进入古稀之年的他,依然为哈尼人的大事奔波不止。自从1993年当上县政协委员后,他为哈尼人做的事就更大了。


修筑于上世纪50年代的弥宁公路在距离蚂蟥田3公里的地方绕道而过,蚂蟥田人向来只闻汽车声,不见汽车来,交通的不便严重阻碍了哈尼山寨的发展。挖路进山,引车入寨,一直是蚂蟥田哈尼人的心愿,更成为方有富老人的一块心病。于是他在政协会议上多次提交修路提案。此举引起了县委、县政府的重视,终于在2002年修通了南贯谦岗,北通西萨,长约6公里的简易公路,实现了蚂蟥田哈尼人引车入寨的夙愿。


修通了进寨的公路,人们以为方有富老人应该静下心来安度晚年。不料,紧接着,他又为搭建跨谦岗河桥的事忙开了。原来,与蚂蟥田隔谦岗河相望的另一个哈尼山寨白沙水村民小组,坐落在绵延的梯田上段。两地的哈尼人多为亲戚朋友,最有意思的是,河这边有白沙水哈尼人的田地,河对岸有蚂蟥田哈尼人的菜畦。因此,两地的哈尼人生产生活来往甚密。春天温顺的谦岗河水,清凉沁人,到了夏天,雨季来了,谦岗河水一改往日温顺的脾气,肆虐暴涨。多年来,给往返两地哈尼人的生产生活造成极大的不便,洪水冲走猪牛等大牲畜的事件时有发生。鉴于造桥所需资金较大,方有富老人一直没有把这个想法变成现实。


2003年初,方有富老人逮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近年来,农村通讯电路设施改造力度加大,用水泥电杆替换原来的柏木电杆,退役下来的柏木电杆搁置在山里没人管,很快就会变成山寨人灶堂里的柴禾,这些牢固的木材烧掉多可惜呀!方有富老人急中生智,这不就是搭桥的材料吗?于是,他召集蚂蟥田哈尼人把丢在山里的柏木电杆收集起来,会同白沙水白正荣、白草地茶场周发顺等人出资320元钱,共同搭建了长16米、宽1.6米带扶栏的跨河木桥,命名为“暂行桥”。人畜在桥上通过,畅行无阻。暂行桥的建成,结束了两地哈尼人趟水而过的历史。


第一次采访,我对方有富老人钦佩不已,我决心在往后的日子里持续关注老人的好事善举。


2009年至今,我有幸当选为宁洱县第七届、八届、九届政协委员,和方有富老人成了政协委员“同事”,也同时成为了他的提案“御用”撰写人。“大才子,我这次要提这么一个提案,内容是……”每次全会我俩一见面,他沉稳刚毅的脸上含着慈祥的笑意,对我说。


在每次县政协全会上,方有富老人身体力行,从来不缺席会议。他显然是我们的“明星”委员,会议间隙,和他拍照合影者众多。会场上,他认真聆听各类会议报告,每次全会都提1-2个提案,他的提案内容与时俱进,紧扣政策走向,大多涉及民族地区社会公益事业,提案非常具有针对性和可操作性,因此,他提的提案办结率非常高。


方有富老人在87岁高龄上辞世,距今已经3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依然在我的脑海闪现,清晰如昨。


我时常去瞻仰矗立于宁洱县民族团结园内的“普洱民族团结誓词碑”,这块不同寻常的石碑和它的签字人,不仅是祖国统一、民族团结进步的见证,也是云南边疆各族人民70年来团结奋斗,建设新边疆,创造新生活的见证。历史的尘埃落定,方有富老人没有生活在历史的光环里,而是用自己的身体力行,一生坚定信守普洱民族团结誓词,默默地为“普洱民族团结誓词碑”增添着新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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